樊晓霞 : 难 忘 的 回 忆——周恩来回延安纪实

　　

 

    1973年6月9日，周恩来总理陪同越南党政代表团来到延安。这是他自1947年3月离开延安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再回延安。阔别26载回故里，总理的心是热的，情是真的，延安人民更是兴奋激动难以自抑，短短的24小时停留，发生了一幕又一幕感人的画面，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那时那地，重温那令人难忘的时刻……

　　赤子归万人翘首迎

　　6月9日上午约10时，延安机场，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徐徐降落，机舱门打开，第一位出现的就是周恩来总理，他连连说：“我回到老家了”，“我回到老家了”!就在总理和越南外宾走下舷梯时，早已等候多时的群众欢呼跳跃，总理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向前来迎接的省地领导嘱咐：“不要管我，要把客人照顾好”!

　　总理及外宾一行分别上车后，沿途两旁欢迎的队伍里三层外三层。虽然大家都有节奏地齐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但他们的眼睛都在着力搜寻着周总理的身影。由于东关延河大桥比较窄，欢迎的人群又非常多，汽车只能勉强通过，车速比较慢，群众终于看到了周总理所乘的汽车。在外宾汽车通过后，大家便前挤后推地拥向总理的汽车，群众一面欢呼“总理好”，一面向总理不停地招手，总理也掀起车窗帘向群众问好。群众激情高涨，总理的座车进退两难，省地领导急忙下车帮助维持秩序，说服群众，总理的车才得以缓缓前行。

　　6月8日晚，延安街上已经人流涌动，人们扶老携幼，从县
、乡或步行、或乘牛车、驴车赶来，有的还带着干粮、行李。延安的旅社已经爆满，沿街两旁的房檐下都聚拢着等待第二天盼望见到总理的人群。据知情人估计，当晚到达延安的人数约在3万人以上。在随后陪同外宾的每一处参观行程中，总理每到一处，都会出现热烈的拥堵场面，必须保卫人员费尽力气，总理才能脱身。事后，总理笑着对大家说：“延安人民群众有挡车的传统。1945年10月，毛主席从重庆返回延安时，全城的路上都是欢迎的群众，挡住汽车非要看看毛主席是否真的回来了。”

　　严律己不改节俭本色

　　延安人民是如此地热爱总理，总理也像回到“家”一样激动兴奋。一到宾馆，本来安排要作休息，可是总理特别高兴，只喝了杯水，就说：“不休息了，一到延安就像年轻了几十岁，不累，现在就去看看，走走延安的街道。”中午，客人安排在宾馆休息，总理却要求住进地委招待所(即南关交际处)，睡的是普通的硬板床，吃的是南瓜、洋芋、小米等“家乡饭”。

　　午餐时，总理只顾和省地负责人谈工作，一碗荞面饣合 饣各 搁凉了，服务员换了碗热的，他看见了说：“那碗还能吃嘛，倒掉就浪费了。”服务员只好把那半碗还给总理。当总理吃完一碗小米饭后，看见碗里还有米粒，就舀了一勺汤，倒到碗里冲净全喝了。他又端起小米粥喝了口说：“真香啊。”并满怀深情地说：“延安的小米好啊，是延安的小米哺育了我们，哺育了革命。”

　　宝塔山下百姓抬车

　　午饭后，总理利用外宾休息的空隙，在身边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前往宝塔山。总理说：在延安住了十载，没有上去过，今天要补上这一课。在宝塔山上，总理长久地俯视着延安全景，思绪万千。学习了毛主席给延安的《复电》后，总理遥望清凉山，执意要前往，为的是给劳山遇难的烈士扫墓。终因路况不好，陪同外宾参观的时间快到了，才遗憾地未能如愿。

　　恰在此时，宝塔山下一个小学生发现了总理一行，并高声喊道：“总理在宝塔山上咧”!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延安大街小巷。一直追寻总理行迹的群众一下子都拥向宝塔山附近。总理的车下山后，陪同人员看到路旁已挤满了要看总理的人群，担心再次出现拥堵，便要司机绕过延河大桥从南河上直接过，结果汽车陷在了泥潭里。总理很想和群众见面，工作人员出于职责不让总理下车。老百姓不顾警卫人员的强力阻拦，纷纷跳进河滩，齐声呐喊“一二三，起”，硬是连扛带抬将总理和汽车一起推上岸。总理感激地拉开窗帘向延河两岸的延安人民招手致意，在工作人员的再三劝说下，群众才依依不舍地让开了道。据悉，南河上的宝塔大桥也是自这次事故后，由省上拨款得以修建。

　　访乡情解民意要求侄儿安心插队

　　下午3时许，周恩来在外宾未到之前先来到枣园旧址。一下车就问：有公社的人吗?有大队的人吗?早已等候在外的枣园公社党委书记刘新民、枣园大队支部书记雷治富很快来到接待室。总理详细地询问枣园公社、大队的情况，面积、人口，群众生产生活状况。要求干部关心群众，搞好农田建设。期间，总理专门了解了侄儿——北京知青周秉和的情况。周秉和在枣园公社下乡插队时被群众推荐参了军。总理知道后，通知省、 地领导及部队方面，在做好侄儿思想工作的同时，将周秉和从部队退回到延安河庄坪公社继续参加劳动。周秉和开始思想不通，经过帮助，他安心农村，入了党，还当了民兵连长，再次被群众推荐上了大学。总理说：你们为什么要把他送去上大学?当农民不好吗?他年纪轻，你们不能因为我的关系间接走后门。当得知侄儿由于劳动好，是群众推荐上大学时，总理说：大学毕业后再回来，你们要吧?干部群众都笑着齐声说：“要”。总理才高兴地笑了，并了解侄儿是否经常来信，不要忘本。

　　枣园接见老乡邻

　　在枣园，总理专门询问了解是否还有当年毛主席在延安时的老同志。当得知抗日军属高同有仍然健在、主席当年还曾请他吃过饭时，赶快派人去请。见到高同有时，总理关心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生活情况，与高同有一起回忆当年延安的生活情景。得知高同有儿孙满堂，生活幸福，总理特别高兴。了解到高同有有胃病，参观完枣园旧址，细心的总理递给别人的是汽水和冰棍，给高同有则递上了一杯茶水，说：你胃不好。临行前，总理希望高同有代他向枣园的贫下中农问好。高同有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他的女儿高秀玲兴奋地代父亲说：“总理回去后代问毛主席好，代问江青同志好，代问邓颖超同志好。请总理再来延安。”总理笑着说：一定转告，等你们把延安建设好一定来。

　　客观公正谈历史

　　在陪同外宾参观期间，做为当年延安革命岁月的亲历者和见证人，周恩来总是实事求是地介绍情况，不论细微末节还是事关政治是非，他总是以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真实地还原旧貌，一分为二、客观公正地看待历史。

　　在枣园旧址，总理翻看了主席寝室床上的被褥，说垫得太多了，这么软，毛毯没有这么好，主席睡的是硬板床。

　　在杨家岭，看到“中央大礼堂”五个大字时，不由说：康生同志写的很工整啊!

　　在七大礼堂里，总理指着讲话的桌子说：应该放在台子上，不在台下放。

　　看到14孔窑洞时，总理一边从头一个一个数，一边介绍哪个是王明住的，哪个是刘少奇住的(注：刘少奇当时未平反)。他说：“有好有坏，你们就说嘛，一分为二嘛”。

　　总理听到讲解员唱《抗日战歌》时，一边笑，一边用手打拍子。总理说：你们会唱“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那首歌吗?过去有人说贺绿汀有问题，这支歌是他创作的，不能唱，全是胡说。这支歌编的很好，主席很喜欢这支歌，歌名叫《游击队之歌》。

　　在纪念馆，总理看到打退国民党三次反共高潮、《为皖南事变发表的命令和谈话》的报纸照片时说：应照全文，要反映历史。当时有人插话说：全文有刘少奇的名字。总理说：对照片要研究，革命不是几个人，对干部要一分为二，任弼时同志要有反映。又说：文艺座谈会那张照片上坏人也不少，你们不是也用了。当地干部紧跟着问：那张照片现在还能用吗?总理肯定地说：能用。

　　当时旧址准许开放的只有主席和总理的，可总理又多次指示自己的旧址不准开放。因此，看完旧址和纪念馆的情况后，总理认为：旧址开放的太少了，纪念馆展出的领导人也太少了，“毛主席太孤单了”。

　　当晚，在接见省地负责同志时，总理还专门就旧址及纪念馆的有关陈列问题做了指示。

　　他说：“内容很单调，我看了很不安。纪念馆要补充。现在只有两个地方有总司令。一张是和毛主席看地图，一张在大会上。我的比较多。还有刘伯承同志也没有，邓小平、陈毅同志也没有。关于新四军的命令没有陈列出来，不能因为牵涉到刘少奇的名字，就把新四军七个师的名字都不出现了。一师师长粟裕、二师师长张云逸、三师师长罗炳辉、四师师长彭雪枫、五师师长李先念、六师师长黄克诚、七师师长曾希圣，绝大多数是好的，只有一两个不好。如果这样，那么我们连毛主席的文章都不能发表了。董老(注：董必武)同主席在一起的照片，只有一张在天安门上。还有徐向前同志、任弼时同志，还有贺龙同志要恢复名誉。当然，这些不是你们的责任。所以，纪念馆不忙开放。我回去要向毛主席报告一次，跟中央商量一下，研究一下。文化大革命中当然不好处理，红卫兵给你乱查一通，谁要是搞，就泼了冷水。四八烈士陵园，有王若飞，还有叶挺、邓发，还有博古，他犯了错误，后来承认错误了。王明、刘少奇在延安住处也可以说么。主席看了古巴大使的意见打了圈的(注：指1971年2月，外交部办公厅转发关于古巴驻华代办加西亚提出：井冈山讲解员不提南昌起义和朱德上井冈山，不好。毛主席批示时划了圈。说：“第四条提的对，应对南昌起义和两军汇合作正确的解说。”)。一个外国同志，而且是古巴同志还这样历史地唯物地看问题。这次来延安有好处，得到教益，要不就不知道。虽然不是讲中国党史，实际等于中国党史。这个不仅是延安一个地方的问题”。

　　总理力求在旧址展览开放上实事求是，尽量多开放旧址。但是对自己住过的旧址开放却持相反的意见。他明确指出：我的住处不开放。当地领导说：不开放总理的旧址，全国人民都有意见。总理则说：除非所有人的住处都标出来。

　　看了“七大”礼堂门口的简介牌后，总理要求把他作重要演说的一句勾掉。看到照片时，总理说：怎么又有我了，多找几个人，人太少了!人太少了!

　　看到毛主席和总理在神泉堡谈话的照片时，总理说：这里我记得还有任弼时同志。当地领导解释说：那在另一张上。总理说：那就同时挂上。我们要有群众观点、干部观点。

　　亲切关怀讲解员

　　总理陪同外宾在延安参观期间，除了与省地领导交谈了解延安的工作情况，看望延安人民，接触较多的还有旧址和纪念馆的讲解员。

　　在凤凰山旧址，总理同讲解员张玉英等亲切谈话，询问她们的年龄、上过什么学。听说师月玲家是富县的，总理说：“过去叫鄜州!”。得知张玉英是中学生，由淑侠是大学生时，笑着说：“那好，一个中学生，一个大学生”，“要多学习，再努力啊!”

　　在枣园旧址幸福渠边，总理向讲解员吴欢显了解渠长多少里、浇灌多少地，并问小吴：是不是北京插队青年，家在哪里，什么文化程度，何时进馆工作?离开枣园旧址前，还亲自递给小吴一根冰棍，以示对她辛勤工作的慰问。

　　每到一处，总理总能讲出当年很多工作、生活细节，充实了讲解内容，外宾感到很满意，令讲解员也获益匪浅。

　　在杨家岭旧址，看到七大代表进入会场的照片时，外宾问道：“七大时有多少女代表?”，就在讲解员不知作何回答时，总理朗然大笑，说：“这个问题连我都问住了，”随后，他认真想了想说：“至少10个以上，再想想”，帮讲解员解了围。得知讲解员李秀梅是延长人时，总理笑着说：那里出石油啊!

　　在纪念馆，讲解员郭容唱起了歌曲《纺线线》，当唱到“气得蒋介石扑闪扑闪干瞪眼”时，总理故意问：“你怎么知道蒋介石扑闪扑闪干瞪眼?”大家抢着回答：是歌词。总理主动和郭容握手，并笑着说：你把我们都说服了，向你学习。

　　敬爱的周总理不仅在参观过程中给讲解员以指导、鼓励，使她们顺利完成了工作任务，受到外宾的好评，而且邀请辛苦了一天的讲解员晚上一同赴宴，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们几乎不敢相信。讲解员至今还珍藏着赴宴的请柬，常常唤起她们人生最美好的回忆。

　　人民疾苦挂心间

　　总理回到延安，最关心的莫过于延安人民的生活状况，并时时对曾经为中国革命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延安人民还没有过上好日子而深深自责。

　　据知情人回忆，总理当天下塌地委招待所还有一个重要想法就是便于和省、地领导谈话，便于工作。那天的午宴设了两桌饭，省上领导一桌，总理和延安地委、行署的领导在一桌。吃饭中间，总理提出了延安三年变面貌，五年粮食翻一番的要求，问延安的同志行不行?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行”。总理说：“好!我就要你们这句话。”总理顿时热情高涨，不顾重病缠身、不能喝酒的医嘱，异常兴奋地让拿酒来。服务员给每人斟了一杯茅台酒，总理与在座各位一一碰杯，并激动地握手。由于用劲大，两手相握时发出了响声，事后在延安群众中则流传为：为了三年变面貌，五年粮食翻一番，延安地委、行署的领导和总理“击了掌”。

　　中午在宝塔山上，总理来到毛泽东“复电”牌前，伫立良久，念完《复电》全文后，他指着最后一行重复念：“永远保持过去十余年间在延安和陕甘宁边区的工作人员中所具有的艰苦奋斗的作风”。总理说：“战争的创伤是恢复了，但是文化经济建设还有问题。农业落后，粮食没有过关，现在有不少同志还不够艰苦奋斗。希望延安的同志恢复和发扬延安革命精神，加快步伐，把延安的建设迅速搞上去，把人民的生活搞好。”延安的领导难过地说：“我们没有把延安的工作做好。”总理说：“我在中央，对延安的工作关照不够啊!”

　　在纪念馆，总理在接待室利用休息时间接见了延安时期陕甘宁边区特等劳动英雄杨步浩。问到家庭情况及延安生产时，杨步浩说：这几年天旱，收成不好。总理说：胡宗南进攻那一年也是大旱，搞了一年就退出去了。现在比过去好得多，不然还是什么社会主义。总理深情地说：是延安的土，延安的水把我们哺养成的，我们对你们关心不够啊!

　　离开纪念馆时，总理还将省地领导叫到跟前，再次意味深长地念了一遍“复电”全文，殷切希望“艰苦奋斗”，“迅速地恢复战争的创伤，”“发展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

　　下午5点多，总理又与时任延安地委副书记、行署副专员的土金璋交谈了半个多小时，了解延安群众的生活好不好，都有哪些困难。当总理得知延安人民生活确实很苦时，痛苦地掉下了眼泪。他说：“我这个总理没当好，解放二十多年了，延安人民还吃不饱饭”，“延安人民吃不饱饭，我到延安怎么能吃下去饭呢!”

　　晚饭时，总理只吃了一点小米饭。

　　在深夜召集的省、地 、市主要负责人会议上，他仍然焦虑忧心地多次询问延安的工农业生产建设、人民的生活状况，最关心的还是粮食生产……。

　　夜已深，总理房间的灯光依旧亮着。

　　据当时在延安行署外事处工作的杨辉回忆：总理晚上陪外宾看完演出后又和地委、行署的领导同志开会，之后又找人个别谈话，目的就是为了尽快改变延安的面貌，解决延安人民的温饱问题，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多才休息，早上七点又起床了。

　　6月10日临行前，延安人民执意要送总理一些红枣、豆子、小米等土特产。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总理是从来不准接收礼物的，但延安人民盛情难却，可以“破例”一次。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只带了5斤小米，并当场付了钱和粮票。

　　上午9时左右，总理陪同外宾前往西安。

　　回到北京后，心系延安人民的周恩来总理立即安排北京市和中央有关部、委对口支援延安。在他的亲切关怀下，延安新建了钢厂、卷烟厂、毛纺厂、丝绸厂、水泥厂、化肥厂等一批工业企业，经济社会面貌迅速得到了改观。

　　岁月匆匆，转眼四十年过去了!周恩来总理回延安的往事在许多当事人心头仍历历在目。

　　是和蔼的话语，是慈善的容貌，是质朴人格，是坦荡的胸襟，是忘我的工作，是忧国忧民的情怀……

　　周总理永远活在延安人民心里!

　　(作者为中共延安市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